中風的爸爸是媽的小兒子,是我的大寶貝

一週前還在冷颼颼的澳洲冬日中瑟瑟發抖,如今我已走在通往高雄老家的路上,中午赤焰焰的日頭將它化做一間巨大桑拿,就連躲在騎樓中穿梭躲避的我,仍能感覺悶熱如層層保鮮膜包覆著全身,甩不了逃不掉。

老家車庫為了方便爸爸起居,改建成簡易的臥房,車庫門被兩扇拉門取代。「從拉門進來就好。」媽媽五分鐘前在電話那頭囑咐。一進門,媽媽還是我記憶中的傻大姊,一樣很ㄎㄧㄤ,「快看我是不是瘦了很多?我去菜市場買菜時老闆娘說我那麼瘦,衣服不用買那麼大件。」

媽媽身後的電動床上,則仰躺著睜眼四處張望的爸爸,神情像極了十多年前患失智症的阿嬤─目光裡少了許多精明與防衛,取而代之的是我從未見過的質樸與天真。

爸爸的中風,將一個過度矜持的大男人化為情感豐沛的小孩子

「爸爸!我回來啦!你好嗎?」我帶著爽朗趨身向前給近三年不見、躺在床上的爸爸一個擁抱。擁抱的瞬間,「爸爸,我好──想……你。」從我口中傳出的隻字片語,竟成了沾水的衛生紙,整個糊成一團。

爸爸頓時也失聲啜泣,「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們。讓妳回家看我的代價好大,媽媽也要顧不下去,看她都顧我顧到脊椎側彎……放棄我吧,媽媽不可以倒下……」

今年四月,我的爸爸在台灣無預警地中風了,除了半身無法行動,腦中處理情緒與認知能力的部位也受到影響;澳洲婆婆在我回台前曾提醒我,中風的爸爸可能會變得更敏感愛哭,原來真是如此─在我過去三十多年的人生裡,從沒見過他掉淚,然而現在一首歌、一句話,就能讓爸爸情感翻騰。他自嘲中風後的淚流得比汗還多。

「爸爸,我們不會放棄你的,我不是回來幫媽媽了嗎?」我一邊幫爸爸拭淚,一邊安慰。我世界的大樹倒下了,如今重新以幼苗之姿成長,媽媽說,現在爸爸是她的小兒子,我說,那他就是我的大寶貝。

傳統爸爸對女兒愛的表達

媽媽喜出望外地指了指房中牆上一張大大的紅紙黑字──若非恭賀誰學業高榜題名,就是誰選舉高票當選。直到我定睛一看:「歡迎寶貝女兒澳洲歸來」十字印入眼簾,才知道是寫我。

夜深人靜時,想起牆上的紅紙,內心突然五味雜陳──想起我在台灣從未高榜題名,也未有功成名就;在澳洲這十幾年,除當過幼教老師外,多半就是家庭主婦與工作上的小小文書。因而家中壁上那張大大的紅紙,顯得既喜氣卻又刺眼──上頭寫得無疑是爸爸期待女兒回來的喜樂之情,卻也好似提醒我沒有走爸爸預想的「正規路途」。心中思及此,不免有一絲未能讓爸爸感到「驕傲」的失落。

但在短暫哀悼我這輩子恐將永遠無法以傳統的方式讓爸爸光宗耀祖後,卻也對自己的人生想望更加清明與堅定。我大學畢業時,曾應徵上某知名公司的業務助理。但最後爸爸第六感覺得不妥,要我別去。

昨日他不知為何想起此事,再度老淚縱橫,在床上側起身,使力靠近床欄邊的我不斷懺悔:「我早該讓妳去的,我知道那間公司現在變得更加有名了。當時若妳去了,現在肯定不得了……也不會去國外。是我太自私,害了妳。」

每一條人生旅途中的小徑,都不會白走

輕撫著爸爸的背,我說:「爸爸,你知道嗎?如果沒有你當時的拒絕,就不會成就現在的我,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這些路沒有白走。」

「生病讓我變得很恐懼。我發現許多小事情這下竟然都需要依賴別人,偏偏有時候又無法得到立即的幫忙,讓我很無助。」爸爸幽幽地說。

此話讓我想起11年前,自己帶著衝動與踉蹌移居澳洲。看似「外國的月亮比較圓」的生活,卻也得面對文化衝擊、語言隔閡,還有和澳籍先生對育兒觀念相佐的挑戰。許多苦澀,千里之遙外的家人也愛莫能助,我漸漸學會關起門來自己獨吞。

那些海外生活磕磕絆絆的路上,因為多次深深體會到「小事情都需要依賴別人的恐懼與無助」,如今我似乎更能同理爸爸無助的難受。

例如如廁──那天媽媽有事外出,請我幫忙照看爸爸幾個小時。期間小便從爸爸的尿布外漏,尿液很快地浸濕了他的上衣以及床單,我要幫忙但他一度回絕:「等媽媽回來再換就好」。我明白爸爸要讓久違的女兒換尿布恐覺得不好意思,但我更能窺見在他拒絕背後那股:因為生病,自由突然被剝奪、自尊被迫放下的難受,尤其像爸爸這種東方傳統的大男人,一直認為男人是強者,如今卻只能這樣躺著任人擺佈。(後來我在爸爸同心協力下完成了替他換尿布、更衣與換床單的任務。)

我想,唯有嚐過人生的苦,才更能細細珍惜生活中那些願意為我們停下腳步、給予同理與支持的人──就像珍惜茶湯苦味入喉後,那些回甘的時刻。

每一個在工作、婚姻、育兒,甚至親情上受的苦;每一次在異鄉遇挫碰出的傷,總讓脆弱的我屢屢痛苦大哭,但經由淚水沖刷過的心靈,卻也讓我更能一寸寸看清楚人生的樣貌──每一條人生旅途中的小徑都不會白走,因為沿途風景有著不同的精彩,都值得欣賞。

你愛我嗎爸爸?

傍晚離開家前,我問爸爸:「我明天再來看你好嗎?」爸爸點點頭。「那你有愛我嗎?」我追問眼前這個傳統台灣父親30多年來不曾正面提過的字眼。「有啊。我不是寫在牆上……」他指指壁上那張「歡迎寶貝女兒澳洲歸來」海報,「不是有寫心『愛』的女兒……?」

「爸爸,上面寫的是『寶貝』女兒。」我對爸爸的矜持哭笑不得。輕輕拍了拍爸爸的胸口,握握他的手,「總之,我愛你喔,爸爸。」我轉身離開家門。

「我也愛妳。」他在身後輕聲地說。

發文作者

我們是澳洲的吉爾家!成員由一個不諳中文的天兵爸爸、兩個相差一歲每天爭吵的姊弟,以及一個理智線常斷裂的媽媽組成。育兒之路從第一天開始,就註定充滿歡笑與淚水。但無論妳在哪裡,我想讓妳知道:育兒路上不需踽踽獨行。讓我們一家用歡笑與感恩,陪妳一起寬心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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