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迷途:我想感覺被愛

從小到大,我總期盼長大後能有甜蜜相惜的伴侶關係。國中時,A曾對著我們幾個朋友擠眉弄眼,帶點戲謔口吻地說:「我爸媽很誇張!全家一起出去吃飯時,我和我姊在後,眼前的他們手牽手,還不時深情款款看著對方,甚至吃飯還會互餵彼此。看他們活在彼此的粉紅泡泡裡,噁……超肉麻的!」大家聽完一哄而笑,然而在A做了個鬼臉的背後,我看到更多的是她眼中閃耀著對父母感情濃厚的羨慕與肯定。

上週日我過了個自認最難受的母親節,老丹比寒冬還嚴峻的臉龐及口吻,讓我在周一晚間爆發,攤牌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只是受不了這些日子的累積,妳不斷的叨念,好像我什麼都做不好……我只是想要幫忙,但似乎做什麼都不對,都被妳嫌。」這句話自老丹嘴裡哀傷吐出,我像被尖銳的嬰兒啼哭聲自夢中驚醒,深深倒抽一口氣。原來,原來我還踩在父母以往欠佳的感情影子上。

「你當下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憤怒難平。

「妳知道我不喜歡衝突,但情緒累積這麼久,週日那天終於崩潰了。但我絕非特別選母親節來氣妳。」

傳統的愛,不言

印象裡,我父親對母親幾乎只有嫌棄沒有稱讚,就像我的奶奶,對爸爸表達愛的方式非打即罵。小時我總和哥哥兩人背後為母親氣憤難當,覺得爸爸太不懂得體恤媽媽;而媽媽也不是小鳥依人的女子,情感上堅強、獨立,時常和爸爸硬碰硬,往往氣得爸爸用更可怕的聲量制人:「不要把妳上班那套長官對下屬的態度拿來對我!」於是父母平時對雙方的愛,似乎只剩表現在吃飯上了。外出時爸總特別點媽喜歡的菜,而媽則時常吃飯吃一半,故意喊飽而讓爸多吃半份餐,這是他們愛對方的方式。然而這樣的情形演變到後來,時常變成媽抱怨爸爸要她吃「他以為她喜歡的菜」,爸則怒媽不知感激他煮菜的辛苦。兩人激烈又帶銳角的關係,從我童年到成年,拖成了一條又長又黏稠的黑影,叫人恐懼又難以逃離。家裡時常劍拔弩張的氣氛,過了良久仍黏在我的潛意識裡除之不去。當下我決定高中畢業再也不要回去。我要,一段不一樣的關係。

然而後來的感情裡,我越是想成就甜蜜的關係,卻越在自己屢屢挫敗的倒影裡,發現一絲絲被我不自覺帶入的黑影──那些自小觀察父母親相處所遺留在我腦海裡的口吻/眼神/甚至字句。

有愛/有礙即時說

「你知道嗎?現在若非為了孩子,我早走了!我覺得我對你一點感覺也沒有了!每天我們相敬如冰的態度,以及如室友般責任式地打發一切……」那晚顧不了孩子還在洗澡,拉著老公在門外,我哭著烙下狠話。老丹哀傷地看著我,待我情緒稍緩後他終於說:「我很抱歉讓妳有這樣的感覺……是我壓抑太多情緒,從現在起,遇到我不想做的事,我不會再為了討好妳而委屈我自己,我會明白告訴妳我的想法!」

「我只是覺得挫敗,育兒上我努力想幫忙,卻時常被妳唸……」老丹繼續幽幽地說。

「我唸你是因為我覺得我不被你愛,所以我才挑你毛病!」關係裡如孔雀絕不低頭的我,突然嘴裡迸出這樣一句話,不只老丹,我自己也驚訝不已。

「我想要你對孩子們那樣,天天對我說『愛我』,稱我『寶貝』!而非只是一位生過孩子的黃臉婆……」我的嘴如吃了誠實果凍,闔不上地汩汩吐出這些深埋在心深處的哀怨,我又氣又羞赧,當下真想叫自己閉嘴。

「別鬧了!他們是孩子,我對他們語氣當然不同。」老丹哭笑不得地說。

「見鬼!就算你女兒如今四十歲,我論你也仍會這樣對她說話!愛沒有差別,無論是小孩還是大人,都需要感覺被愛!你記得沒孩子前我們的關係嗎?不就是把對方視如珍寶?你怎麼忘了呢?」老丹這才愣了愣,接著給我一個很深很長的擁抱。「對不起,寶貝……」

這整個地獄週,兩個孩子接連生病,課沒上成,屋外連日霪雨,孩子體力也無從宣洩。到了週五我已近乎崩潰,時常為著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吼,孩子難過委屈的神情像一把利刃,讓我感覺千瘡百孔。好不容易捱到傍晚,老丹回家了,說也奇怪,一開門的氣氛不如以往,他在孩子面前給了我一記親吻,而後自動幫忙整理家務,晚上睡前更煞有介事地到我跟前道晚安。

這個週末大概是近四年來最愉快的兩天。不是因為我們特別去了哪裡、做什麼特別的事,而是早晨老丹不再裝死,起床陪孩子用早餐,而後偕同全家人一起整理房子。真要說唯一不同的點,是老丹對我的眼神與言語上的情感多了一層柔和與關愛。而這關愛如一股細細的暖流,逐一洗去我心中的污漬與怨懟,化成對他不盡的感激。說也奇怪,我們兩人間如此細微的能量轉換,卻讓兩個孩子也跟著改變起來,儘管週末老公孩子們都病著,這兩天家中氣氛卻出奇地祥和(抑或愚婦被這突如其來的愛電到對孩子的生病呻吟無感),彼此間更頗有默契地相互合作。

瞬間我終於明,明,白,白地懂了,婚姻/家庭關係要經得起考驗、能經營長遠,「老公/老婆永遠要排在孩子之前」有多麼重要;而真實說出感受、不吝言愛的伴侶,才有氣力與另一半攜手在人生道路上堅定地走。

這兩天我發自內心對老丹道謝及表達愛的次數,大概是相處七年來最多的一次吧。而這愛所帶來的能量,也讓我蓄充了更多能量,準備應付接下來的第二場地獄週(週六打過流感疫苗後的不適,兒子竟在隔天又得了手足口病,雪上加霜)。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